段义孚——人本主义地理学之我见(译稿)
Sunday, June 19th, 2005下面是段义孚先生在北京师范大学讲座的英文稿的中文译文,译者是周尚意老师的研究生团队!
Humanistic geography–a personal view
Yi-Fu Tuan
人本主义地理学之我见(译稿,未定稿)
段义孚
谢谢大家邀请我来发言,我深深地感到荣幸。大家注意到,我是用英文来讲的,而不是中文。我觉得应该向大家表示歉意,并给大家一个解释。我出生于天津,但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那里,住在南京,而后是在上海、昆明,最后是在重庆。1941年,我全家离开了当时的陪都重庆,去了澳大利亚。之后,除了在去英国的路上曾途经上海以外,我就再没有回到过故土。换句话说,我已经离开故乡六十多年了。在这段时间里,与我相处的人都说英语:有澳大利亚人、英国人,在1951年后还有美国人。遗憾地说,虽然我还能用中文应付一些日常用语,可是用来做学术报告就不能胜任了。于是,这就带来了第二层遗憾:因为我主要从事的,是地理学中的一个部分——既非自然地理、又非经济地理或人文地理,而是人本主义地理。就像我下文中要讲的一样,如果要找到人本主义地理学的一个特点,那就是对语言资源的内涵的提炼。一个人本主义地理学者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力和敏感度来洞悉语言的精要,那他就是不够合格的。
洪堡兄弟
正如在美国那些主要的研究机构中一样,地理学延伸到了各个领域:从物理到生物,从社会到经济,以至于人类。到了研究人本这一环节力量往往是最薄弱的。我经常思索:如果地理学者能从洪堡兄弟那里得到更多的灵感,那么我这个领域的研究是不是能更强一些。威廉·洪堡是个人文学者,生于1767年;他的弟弟亚历山大·洪堡生于两年之后,是个地理学者、探索者。正如我们所知,亚历山大·洪堡对自然地理学和生物地理学的贡献一直延续到今天,甚至还涉及到资本流动,现在被认为是经济地理学的雏形。他不仅描绘了如诗如画的大自然的历史,还为我们提供了我所提到的人本主义地理学知识。不过在他哥哥看来,他离人本主义学者还差一点点,那就是默默地自足和自省。现在的地理学家仍然在这一点上有所欠缺:我们可能会吹嘘自己的很多成就,但是对这些东西并没有进行深刻反思;而反思才是洞察力的源泉。
不过我把事情夸大了。因为,在过去的十年间,地理学者写出了相当一部分书,这些书对自然的本质、山水、荒野,还有我们对过去的理解,都做出了深入细致的分析。我本来可以向大家介绍这些书的梗概,可是这似乎没有太大必要,大家可以自己来读这些书。所以,我想多介绍一些我自己的研究工作,即在人本主义地理学方面做出的微薄贡献。我所写过的书对很多主题进行了探讨,不过其中三个是核心:地方的感受性质、奴役的心理学、和想象力所产生的文化。
地方的感受性质
描述地方的感受性质的方法之一就是在著作中详细的介绍这个地方。我在威斯康星州的麦迪逊住了20年,应该是有资格这么做的了。但是我没有小说家或诗人那样的语言技巧来把城市社会的复杂性和感性层面的东西切实的展现出来。很少有地理学家有这种功底。所以我就没有采取这个途径。我选择了从相反的方向来着手研究感受性质,即以人类普遍拥有的官能感知、通感和语言来入手。
谈到感觉,我想到了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和味觉。通过官能感知,我们领会理解事实真相。当然,这是老生常谈。那什么是新的呢?或至少看上去像是新的呢(有些理论太为我们所熟悉而被淡忘了)?那就是地理学家用文字、图片、地图所展现给我们的真实世界。这是一个经过高度概括的世界,与常人所知的完整的世界相去甚远。地理学家依靠视觉观察,有时也依靠听觉。这些远距离感知器告诉我们“那里”发生了什么。而有些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情,却被忽视了。这些事情,日复一日地通过味觉、触觉和嗅觉,而不仅仅是视觉和听觉传递给我们。正是身边这些丰富的现实,而不是远处冷冰冰的图像,丰富了我们的大脑,使我们意识到我们不仅仅是作为世界的观众而存在——我们已被深深地植入它的色香味等一切性质中了。
问一个简单的问题,热带雨林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可能认为自己了解,因为我们见过那些图片和文献资料。但当我们确确实实置身于森林中时,我们可能会震惊地发现有些景象与我们想象的背道而驰,无法抗拒的绿色、环绕四周的稠密植被——这些在图片中我们已经看到过了,但是有些东西出乎预料:猿猴啼叫不休、鸟类啁啾私语、大象穿行林间呼气声宛若吹号,还有生长和腐烂的刺鼻气味以及像一条湿毛毯包裹着我们的溽热潮湿。
这种复杂的体验,我将其称为对于一个地方的“感知性质”。但是这些感知也可以通过另外一种更神秘的方式作用。我所指的是心理生理学现象,即通感。通感是多种感知的混合作用,例如,当一个人听到一种声音的同时会看到一种颜色。一般来说,音调低沉的声音,比如深沉的嗓音、鼓声、雷声,产生黑暗和圆形图像;而高亢的声音,如女高音、小提琴声和尖叫声,产生明亮和尖锐的图像。在语言中,通感体现了这种感知关联性。比如,英文中的“你怎么选了这么一条颜色张扬的领带?”,或常说的“刺骨的寒冷”,而在中文中,惯常的说法有“金嗓子”,还有宋代张元干诗中的“细风丝雨”。毫无疑问,还可以想到很多其他的例子。
通过通感,主体可以获得一种生动的感知并能产生共鸣,这是其他的方式无法做到的。对于青少年来说,这是一种优势。它帮助他们去定位自己或聚焦其他事物。然而,当发展过快时,它也会产生幻觉。随着孩子们的长大成人,语言表述渐趋流畅,通感就会削弱,取而代之的是比喻,它同样能够使世界更加丰富完满。
什么是比喻?如果说通感是几种感觉的混合,比喻就是几种想法或者观念的复合体。比喻使我们将一些散乱的事物具体化,不熟悉的事物变得熟悉起来。例如,自然界看上去是危险而纷繁复杂的,当我们将其比喻成我们所熟悉的身体各部分时,情况就好多了。比如我们说“海角”、 “河口”、“山脊”、“海湾”等等。有些我们自己制造的东西都和我们很疏远。为了避免这个问题,我们把这些人造物也都和我们的身体结构相联系,例如“针眼”、“书脊”,“桌子腿”、“椅子背”。
当然,我上面所说的只是英文中的习语,我不知道在中文里是不是都能找到相似的词汇:有一些确实能够找到,而且不只是相似,简直是完全相同。比如中文里也说“河口”、“山脚”、桌子“有四条腿”等等。人本主义地理学的一个很有价值的工作就是去探求各种语言如何用不同的比喻方式来把我们不熟悉的事物转化成我们熟悉的事物。
不仅仅是比喻,语言的各个方面都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资源,使我们能如诗人一般——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是诗人——用情感将我们自身和大自然连接在一起。尽管基本上这个世界是由实实在在的事物组成的,但也不乏一些抽象的实体,比如空间和空间的无限性。如何用语言来描述空间的无限性,使其更加具体更加生动?一种方法是使用专业是的数字词汇。 比如,一本中世纪的著作(South English Legendary)是这样形容宇宙之广袤无垠的:“即使一个人能以每日40英里的速度向上行进, 8000年后他依然无法到达天空的最高处。”但更常用的方法是使用空间性的词汇,这种空间性词汇的使用促进了我们的空间想象力。有两首诗,一首由汉朝无名氏所作(已由罗伯特·派恩译成英文),另一首由英国诗人渥兹华斯作于19世纪,我惊异于这两首诗的异曲同工。中文诗是这样的:“……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胡马北驰燕南飞,一南一北,在我们眼前形成了强烈的方向反差,空间上的距离隔断跃然纸上。在渥兹华斯的《孤独的割麦女》中,割麦女究竟是何等孤独?笼罩着她的空间又是何等的无限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如同中国诗人,渥兹华斯也举出两个反差较大的画面:一边是“沙漠的绿茵间疲惫的旅客”,另一边是“杜鹃轻啼,在遥远的赫市利底群岛,打破大海的寂寥。”